冰粒打在傅明裂开的护目镜上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他跪在冰面，左手死死压着肋下的刀伤——方才黑丝贯穿护盾时划开的伤口，此刻正顺着指缝往外渗血，温热的触感和零下四十度的空气撞在一起，像有团火在皮肤下灼烧。

　　核心处的幽蓝光芒被新浮出的黑影吞掉大半，那头颅足有三人合抱粗，眼眶里的黑日还未完全睁开，却已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　　傅明盯着那团蠕动的黑暗，后槽牙咬得发疼。

　　父亲笔记本里那张极光照片突然在眼前闪过，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“勿近“的字迹，此刻正随着冰风往他太阳穴里钻。

　　“明哥。“

　　马阳的声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哑意。

　　傅明转头，看见搭档正扶着冰锥缓缓站起，额角的血已经结成暗红的冰碴，星图挂坠垂在颈间，原本流转的星辉彻底暗成了死灰。

　　马阳的右手还在抖——方才为了维持星图防御，他强行透支了三个月的能量，此刻连抬臂的力气都要借冰锥支撑。

　　“看。“马阳用下巴点了点核心方向。

　　傅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　　不知何时，黑影周围浮起一层半透明的屏障，无数扭曲的黑色符文在屏障里游动，像活物般互相撕咬，又在接触到幽蓝光芒时发出刺啦的爆响。

　　符文边缘泛着青紫色的光，每道纹路都和傅明在父亲笔记里见过的“禁忌刻痕“有七分相似——那是上世纪各国科考队在南极冰盖下发现的古老符号，被联合国秘密档案列为“不可解读“。

　　“是封印。“马阳踉跄着凑近，抬起沾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屏障。

　　指尖刚触到符文，立刻腾起一缕焦糊味，他倒吸一口冷气，迅速缩回手，指腹已经烫起了水泡，“这些符文在吸幽蓝能量。

　　之前那团光撕开黑网，现在它要把光重新封回去。“

　　傅明的呼吸骤然急促。

　　他终于明白方才那股拽意识的力量从何而来——黑影在吞噬光团的同时，也在抽取闯入者的精神力。

　　艾丽...艾丽就是被这力量抽干的。

　　想到这里他猛地转头，可身侧只剩一团即将消散的金粉，像被风吹散的萤火，连最后那声“明哥“都淡得听不清了。

　　“她...“傅明的喉咙哽住。

　　“金粉还没散完。“马阳突然抓住他的手腕，拽着他往金粉最浓的位置挪了两步。

　　傅明这才注意到，那些细碎的光点正以极慢的速度汇聚，在半空中勾勒出半张人脸的轮廓——是艾丽的眉眼，金瞳虽然暗了，却仍有极淡的光在流转，“古老文明的守护者...可能不会这么容易消失。“

　　话音未落，金粉突然剧烈震颤，艾丽的声音从光团里渗出来，像浸在水里的银铃：“符...文...是...守...护...者...的...诅...咒。“

　　傅明猛地凑近，几乎要贴上那团金粉：“艾丽！

　　你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“

　　“...千年前，我们...用这符文...封...封过...星核。“金粉里的声音断断续续，每说一个字，光点就少一片，“它...怕光...怕...共鸣。“

　　马阳的眼睛突然亮了。

　　他扯下脖子上的星图挂坠，用带血的指尖在冰面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符号——那是他祖传的星象推演阵。“老傅，你记不记得在冰渊底部找到的青铜碑？

　　上面的符文排列和这个屏障简直是镜像！“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，“青铜碑里说，古老文明用星辰能量破解过同类封印！“

　　傅明的伤口还在疼，但他感觉有团火从心口烧了起来。

　　他扯下护目镜，任冰粒砸在脸上，盯着那团幽蓝光芒——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，是他们在南极漂泊三年的答案。“需要什么？“他问，“能量？

　　还是突破口？“

　　“需要共鸣。“金粉里的艾丽突然清晰了一瞬，金瞳重新亮起一点光，“我...能引动符文共振...但需要...你的流焰。“

　　傅明低头看向自己掌心。

　　流焰是他从父亲遗物里继承的火纹匕首，平时隐在皮肤下，战斗时会化作赤金色火焰。

　　此刻匕首的温度只剩余温，像块即将熄灭的炭。“我伤了。“他如实说，“流焰最多还能撑三次爆发。“

　　“够了。“马阳的星图阵突然泛起微光，他咬开指尖，血珠滴在符号中心，“我用星象阵锁定符文频率，艾丽用共鸣撕开缺口，你趁机把流焰打进核心——只要破坏封印节点，幽蓝能量就能反吞黑影！“

　　傅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肋下的伤口。

　　血已经浸透了内层保暖衣，冰风灌进去，疼得他直抽气。

　　但他望着马阳苍白的脸，望着金粉里若隐若现的艾丽，突然笑了。

　　那笑容带着点狠劲，像雪地里的狼崽子：“我爹说过，有些门，撞破了才能看见门后面的天。“

　　他抽出流焰。

　　赤金火焰腾起的刹那，冰面腾起白雾。

　　马阳的星图阵开始旋转，符文化作光点被吸入阵中；艾丽的金粉重新凝聚成完整的人形，虽然透明得能看见背后的黑影，却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：“明哥...这次...我不会先走了。“

　　风突然停了。

　　核心处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黑日般的眼眶剧烈收缩。

　　符文屏障开始加速旋转，黑色雾气从符文中渗出，像无数条蛇往三人方向游来。

　　“准备！“马阳的星图阵发出刺目的光，“三秒后共振！“

　　艾丽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金粉从她指尖涌出，融入旋转的星图阵。

　　傅明握紧流焰，能感觉到火焰在掌心发烫——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

　　他望着核心处的幽蓝光芒，想起父亲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话：“如果有一天你站在这里，请替我看看，极光里藏着的，究竟是神的眼泪，还是魔鬼的眼睛。“

　　现在，他要亲自看个清楚。

　　艾丽的金瞳在闭合前最后一次亮起，金粉如活物般从她指尖窜出，顺着马阳星图阵的轨迹游向符文屏障。

　　那些扭曲的黑色符号突然剧烈震颤，像被踩了尾巴的蛇群，原本吞噬幽蓝能量的节奏乱了一拍——这是共鸣生效的迹象。

　　“稳住！“马阳的声音带着血沫，他咬破的指尖还在往星图阵中心滴血，暗红色的血珠刚触到冰面就凝成冰晶，却在触及阵法微光的瞬间重新融化，顺着刻痕渗入地下。

　　透支的后遗症开始啃噬他的神经，眼前的景物像浸在水里般摇晃，但他死死盯着屏障上的符文，左手掐着祖传的星象诀，“频率锁死了！

　　老傅，冲！“

　　傅明的流焰在掌心烧得更旺了，赤金火焰舔过肋下的伤口，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。

　　但他反而咧嘴笑了，这股灼烧感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在雪谷迷路，父亲用体温给他焐暖冻僵的手时说的话：“疼，说明你还活着。“他弓着背压低重心，雪地靴在冰面犁出两道深沟——这是他在北极特训时学的“破冰冲刺“，能在三秒内将速度提到极限。

　　然而他刚冲出三步，核心处的黑影突然发出闷雷般的震动。

　　那团原本半阖的黑日“咔“地睁开，暗红的瞳孔里翻涌着漩涡状的雾气，紧接着，数道婴儿手臂粗的黑暗射线破雾而出，擦着傅明的左肩扎进冰面。

　　“小心！“马阳嘶吼着抬手，星图阵突然爆出刺目白光，将两道射线偏到了左侧。

　　但他的身体随即晃了晃，嘴角溢出黑血——这是强行调用星象能量的反噬。

　　傅明能看见搭档后颈的血管鼓成青紫色，像要挣破皮肤。

　　艾丽的金粉在射线扫过的瞬间炸开。

　　她本就透明的身形被撕开几道裂痕，金瞳里的光几乎要熄灭：“是...是黑影的意识具现！

　　它在...直接攻击我们！“话音未落，又一道射线擦过她的腰际，金粉簌簌坠落，像被风卷走的金箔。

　　傅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　　他能感觉到流焰的温度在下降——方才为了避开第一波射线，他不得不分散火焰去灼烧逼近的黑雾，消耗了太多能量。

　　肋下的伤口被冰风灌得发麻，血已经结成了冰壳，每跑一步都扯得皮肤生疼。

　　但他不敢停，因为他看见屏障上的符文正在重新凝聚，那些被艾丽共鸣震碎的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
　　“马阳！“他边跑边吼，“还能撑多久？“

　　“最多十秒！“马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星图阵的光芒开始闪烁，“符文在吸收我的血！

　　再这么下去...阵法要反噬！“

　　一道射线擦着傅明的右耳射来，他本能地矮身翻滚，流焰在身侧划出半圆，赤金火焰与黑暗射线相撞的瞬间，爆出刺目的紫光。

　　灼烧的焦糊味窜进鼻腔，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护肩被烧出个拳头大的洞，露出下面被冻得青白的皮肤。

　　“艾丽！“他在翻滚中抬头，看见她的金粉已经淡得几乎透明，“共鸣还剩多少？“

　　“两成...“艾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，金粉却突然加速涌向屏障，“明哥...抓住那道裂痕！“

　　傅明顺着她的指引望去——屏障左侧果然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，正随着符文的震颤微微扩张。

　　他咬碎后槽牙，将最后一丝力气灌进双腿。

　　流焰的火焰已经弱成了橙红色，却在触及裂痕的刹那突然暴涨——那是父亲留下的匕首在感应到目标时的本能反应。

　　“就是现在！“

　　他举起流焰，用尽全身力气刺向裂痕。

　　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到屏障的瞬间，黑影的黑日突然收缩成一条细线，所有射线同时转向，像被扯紧的琴弦般绷直，目标直指他的后心。

　　“老傅！“

　　马阳的嘶吼混着星图阵崩裂的脆响。

　　傅明感觉后背一热，是马阳用身体撞开了他——搭档的血溅在他脸上，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三年前在冰缝里，马阳也是这样用身体替他挡下了雪崩的落石。

　　“走！“马阳咳着血，手指死死抠住他的战术腰带，“我撑不住了...快！“

　　傅明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　　他看见马阳的星图挂坠正在碎裂，星辉从裂痕中漏出，像极了他们第一次在极光下发现星图时的模样。

　　而艾丽的金粉已经散成了一片薄雾，只余下一对金瞳浮在半空，仍死死盯着屏障的裂痕。

　　流焰在他掌心重新燃起赤金光芒——这是最后一次爆发了。

　　傅明反手抓住马阳的手腕，将他甩向后方的冰锥，然后转身迎着射线冲去。

　　肋下的冰壳被挣裂，鲜血重新涌出，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凝成血珠，坠在雪地上，像一串暗红的玛瑙。

　　黑影的射线离他只有三步远了。

　　傅明盯着屏障上的裂痕，突然笑了。

　　他想起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字迹：“如果有一天你站在这里，请替我看看，极光里藏着的，究竟是神的眼泪，还是魔鬼的眼睛。“

　　现在，他要替父亲看个清楚——哪怕这是最后一眼。

　　流焰的刀尖终于触到了裂痕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黑影的射线也穿透了他的左肩。

　　剧烈的疼痛让傅明眼前发黑，但他能感觉到流焰的火焰正在顺着裂痕往屏障内部钻。

　　幽蓝的光芒突然暴涨，将黑暗射线的攻势压退了半尺。

　　艾丽的金瞳在光芒中重新亮起，马阳的星图挂坠碎片突然发出微光，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。

　　然而黑影的黑日正在完全睁开。

　　傅明听见冰层下传来沉闷的轰鸣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。

　　他的流焰开始发烫，不是温暖，而是灼人——那是屏障内部的能量在疯狂反噬。

　　“明哥...“艾丽的金瞳开始消散，“它要...它要彻底醒了...“

　　马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，带着濒死的沙哑：“老傅...后面的冰面在裂...“

　　傅明转头。

　　他看见他们来时的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，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，比之前的黑影更浓、更腥。

　　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无数张人脸，张着嘴，却发不出声音——那是被黑影吞噬的探险者的意识。

　　而在更远处，核心的幽蓝光芒正在被黑影完全吞噬。

　　傅明的流焰“啪“地熄灭了。

　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，不是力气，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。

　　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，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

　　他望着逐渐逼近的黑雾，突然想起艾丽说过的话：“有些守护，从一开始就是同归于尽。“

　　或许，他们的结局，从踏入核心的那一刻就注定了。

　　但至少...

　　他低头看向屏障上的裂痕——流焰的刀尖还插在里面，赤金的火焰虽然熄灭，却在符文上烙下了一道醒目的焦痕。

　　那是他们来过的证据。

　　冰层下的轰鸣越来越响。

　　傅明抬头，看见黑影的黑日里翻涌出更浓的黑雾，那些黑雾正在凝聚成新的形态——像是一只手，正缓缓从黑日里伸出来。

　　而他的流焰，在焦痕里突然发出最后一丝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