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。

　　那是真的快。

　　荷兰使者乔·斯特赖克一斗烟才还没抽完，寝室内的靡靡之声消失，很快，房间打开，走出了满脸疲态的苏丹·阿都拉萨。

　　卧室内的纱帐内，隐隐可见两道女子身影。

　　“本事不行，玩的挺花。”斯特赖克嘀咕一句，象征性的行礼后，递出了莱尔森的亲笔信。

　　苏丹·阿都拉斯感到尊严受到侮辱，翻起白眼，嘴角弯起不屑的弧度，并未伸手去接。

　　“嫉妒，迷失了你的心，使者。”

　　“还是你已经愚蠢到，觉得我会认识你们的文字！”

　　“念给我听。”

　　侍卫搬来了马凳，苏丹坐在上面，俨然一副君王模样。

　　荷兰，他得罪不起。

　　但是对方只是一个使者，他还是能拿捏的。

　　斯特赖克稍一愣神，竟然觉得对方说得有理，他就是嫉妒，不然也不会当着对方的面口不择言。

　　可是……

　　就这么一个蛮夷，竟然能一次拥有两个美女，后宫里还有更多。

　　意难平呀！

　　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，熄灭烟斗的同时，快速调整心态，翻译了指挥官的信件。

　　“你确定他说的，只用在后面骚扰袭击村庄，不用对上那个，那个人，之后坤甸一半的土地都给我？”

　　苏丹弹射而起，一把抓过信件，仔细看了又看。

　　一字不识。

　　但上面有莱尔森的个人印鉴。

　　这就是荷兰人的保证。

　　这就足够了。

　　在斯特赖克茫然的眼神中，苏丹返回房间内，将折好的信件锁进一个抽屉内，然后取出一面铜锣，丢给近侍。

　　“去，召集那些挖不到矿的贱民、那些外来户，还有周边的野人，是时候让他们展现对伟大苏丹的忠诚了。”

　　斯特赖克等了好一会儿，不见苏丹有下问，便问道：“就只有这些人吗？您的军队呢？”

　　“军队？”苏丹皱起眉头，但很快便意识到，荷兰人所谓的军队是拿薪水的常备兵，就像他的100位王宫侍卫这种。

　　“他们就是我的军队，召之即来，挥之即去。”

　　“或许你们荷兰的士兵更强，但你们的兵也费钱，这一点，我的制度领先你们至少1000年。”

　　“1000年！”

　　苏丹竖起一根手指，在使者眼前晃荡。

　　斯特赖克对苏丹的自大无语至极，很想帮他回忆回忆：前些年，三发被苏卡达纳打成狗时，他求助东印度公司时的卑微模样。

　　和一个自大的蛮子是没法讲道理的，斯特赖克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。
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劝谏道：“至少你该派出你的亲卫士兵，让他们成为你的督战队，防止那些贱民中途逃跑。”

　　“呵呵，这还用你告诉我，为了‘苏苏胡南’的称号，我将亲自带兵，去会会坤甸的——”苏丹脑海中回想起那个身影，声音戛然而止。

　　气氛变得有些尴尬。

　　使者期待的眼神，对苏丹造成了一种极大的伤害。

　　可他仍旧不敢说出那个名字，害怕冥冥之中，一出口就会成为语言，将来真的对付那个死神。

　　只是现在的氛围不继续说下去，又实在尴尬。

　　“贱民，对，我会亲自去会会那些贱民。”苏丹如释重负。

　　闻言，乔·斯特赖克不再怂恿或逼迫。

　　东印度公司对土著们的要求，就是去骚扰坤甸，让坤甸疲于应对，左右不能兼顾。

　　最终，还是要靠公司的士兵打败坤甸的。

　　三发苏丹能做到这一步，已经足够了。

　　而且对方真的很快。

　　各种事都快。

　　是夜，三发城内鸡飞狗跳，一片混乱。

　　矿工们被从窝棚里揪出来。

　　达雅克人村庄酋长被迫按照苏丹要求，开始召集村中的勇士。

　　外来者的房门，逐个被敲响。

　　刘伯一家刚刚熄灭篝火，准备睡下，就被外界动静吵得不得不立刻起来。

　　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刘伯和儿子刘炎迅速抄起武器，来到窗边，小心查看。

　　夜色太浓。

　　只能看到外界零星的火光。

　　屋外传来的声音此起彼伏，但口音太重，很难听清楚，具体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但敲门声和吵闹声，却是越来越近。

　　“怎么办，怎么办，肯定是发现我们姓刘，来抓我们了，都怪我，都怪我连累了你们。”王蕙瘫坐在地上，急得满脸通红，听着脚步声靠近，不禁流下了悔恨的泪水。

　　“嘘！”刘炎回头，小声安慰道，“阿母，肯定不是那样，要抓我们一家，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。”

　　“你赶快收拾行李，待会儿情况不对，我和阿爹会带你杀出去的。”

　　说罢，刘炎点燃火绳，又引燃了父亲的火绳。

　　父子俩点点头，表示已经做好准备。

　　咚咚咚。

　　房门被敲响。

　　一家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上。

　　王蕙立刻停止哭泣，紧紧抓住正在打包的衣裳，瞪大眼睛看着门口。

　　刘炎放下枪，向父亲使了一个眼色，后者举枪瞄准门口。

　　“炎，是我，哈桑，苏丹要抓外地人当兵去打仗，趁他们还没来，你们赶紧跑吧。”

　　屋外传来房主的声音。

　　屋内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
　　刘伯举着的枪没有放下，直到刘炎透过窗户瞥见屋外来人确实是哈桑，才示意父亲放下枪。

　　房门被打开。

　　刘炎双手合十，衷心感谢房东的报信。

　　“相信我，哈桑，将来我会报答你的。”

　　“不用客气，炎，苏丹要去行那不义之事，打那不义的仗，我才来提醒你们的，赶快走吧。”哈桑摇摇头，拿紧手里未点燃的火把，再次叮嘱他们要快些。

　　飘荡在夜色中的星火已经有拳头大。

　　征兵的军官很近了。

　　刘伯拉起媳妇：“别忙活了，这些都不重要，逃命要紧。”

　　一家人很快来到房门外，一起向哈桑致谢。

　　“快，你们跟我来，我带你们避开他们。”哈桑招招手，在前面带路。

　　刘伯一家别无选择，只能紧紧跟在后面。

　　他们离开不足两分钟，征兵的军官便抵达他们家中。

　　刘伯一家跟在哈桑身后，避开一队又一队抓壮丁的队伍，七拐八拐的，很快就分不清方向。

　　王蕙不禁泛起嘀咕：“你们说，他会不会是想把咱们骗到那个金矿，去当矿工？”

　　刘炎一点也惊讶母亲能说出这种话，正要解释，却听到前边的哈桑开口了。

　　“我家祖上也有汉人，你们讲的汉家话，我是能听懂的。”

　　哈桑回头，用汉语轻声解释：“不过，你们放心，我是不会害你们的。”

　　“我现在只是带你们去我在乡下的家里，你们可以先在那边安顿，等风头过去了，还能再回来的。”

　　“这段时间，我的房子也不会租给其他人的。”

　　背后议论被当面戳穿，一家人羞愧难当。

　　关键对方还出乎意料的大度，更让一家人臊得，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。

　　接下来的路上，静的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草丛里的虫鸣。

　　为了缓解僵硬的气氛。

　　刘炎厚着脸皮开口：“哈桑，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，但是你能说说，你们的苏丹要和谁打仗吗？”

　　似乎是已经安全了，哈桑的声音大了些：“没什么不能说的，我的朋友。”

　　“我听说，苏丹要去攻打南边很远地方的坤甸，要去那里抢女人，抢黄金，做那些不义之事。”

　　“我觉得你们一家不是会做那些事的坏人，才特意来通知你们的。”

　　其话音刚落，便见一家三口停在原地。

　　“你说去打谁？”刘炎瞠目结舌。

　　他实在是想不明白，和土狗没有差别的三发苏丹竟敢去打坤甸，竟然去招惹没有人性的小叔。

　　“坤甸呀，你们没听过吗，就是南边很富饶的地方，咱们这边很多达雅克人就是被坤甸赶过来的。”

　　哈桑边说着，边取出火种，点燃了一直带着的火把，这才看清楚刘家三人惊讶的模样。

　　刘炎喃喃自语：“他怎么敢？”

　　哈桑不明所以，把自己听到的消息大致讲了一遍。

　　“大概就是因为荷兰人的牵制，苏丹觉得偷袭很容易得手，才要去的，尽管我觉得光是穿越雨林过去，路上都得死一半人。”

　　“不，不能这样。”刘炎晃着头，想起了最爱自己的阿嬷。

　　曾经他一直觉得阿嬷偏心，偏爱小叔、偏爱领养的小肥。

　　直到离开家，见不到阿嬷了，就会时常回想起曾经的一幕幕。

　　也是这时，他才恍然发现，一直是自己忽略了阿嬷对自己的关心和偏爱。

　　现在三发人要去坤甸偷袭。

　　小叔向来自大，看不起原住民和周遭土邦，说不得就没有对三发设防，说不得就会有防御漏洞。

　　阿嬷年纪大了，又闲不住，喜欢到处溜达，小肥就是这样被捡回来的。

　　万一，阿嬷在溜达时，被三发人逮住了怎么办？

　　“不行，我得回去救阿嬷，我要提醒她，让她不能乱跑，得好好呆在家里。”刘炎已经慌了，上前一步，紧紧抓住哈桑的手，哀求道，“求你了，我需要一个向导，带我回去，我要去救我的祖母，她已经那么大年纪了，不能死在乱兵屠刀下。”

　　“你们是坤甸人？”哈桑惊讶的叫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