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，扶风来的商人真的是买战马的，郭逸特意透了透话。

　　等交易结束，郭逸也乔装打扮一番坠着这个商队前往扶风。

　　五日后的子夜，一钩残月垂落如银箔，将扶风城外三十里的石佛庙镀上冷冽的辉光。

　　庙前两株百年古柏参天而立，枝叶间悬满信徒敬献的祈福幡。

　　门前两侧的青铜香炉里，檀香与柏枝正腾起袅袅烟霭，乳白的烟柱被夜风吹散成缥缈的薄纱，笼罩着庙门更加神秘。

　　庙前石阶下，十八盏琉璃长明灯一字排开，二十名身披月白僧衣的护法弟子手持经幡，肃立如松，腰间牛皮箭囊里插着削尖的竹箭：既是护教法器，亦是防身兵器。

　　为首的弟子双手合十，颈间挂着的珠子都刻着“唵嘛呢叭咪吽”的梵文，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
　　透过敞开的大门，可以看到一位端座在大雄宝殿上的庄严和尚。

　　他身披绣着二十四尊弥勒化身像的簇新袈裟，手持浮着七粒明珠的八宝琉璃灯。

　　柔光漫过下颌，竟有宝相庄严之态，这人正是郭逸此行要见的人：向海明。

　　身后十二名沙弥各捧经卷、法器，步伐轻稳如行云流水，袈裟下摆扫过青石板，带起缕缕檀香烟尘。

　　看到如此场景，郭逸也略微有些发怔。心说：果然还是这些个会忽悠人，我都觉得神圣。

　　他抬手轻叩车辕，五长一短。

　　守在庙前的护法弟子立刻有人上前来，高唱一声“阿弥陀佛，施主请随小僧进庙！”

　　周围的护法弟子警惕地握紧木棍，就看到一位身着素色长袍的男子，手持竹杖，从车中下来，缓步踏入庙门。

　　月光洒在他身上，勾勒出神秘的轮廓。

　　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，在石佛庙里的方丈禅房里响起了对话：“在下郭逸，特来拜见弥勒佛转世佛子。”

　　郭逸微微躬身，目光却在昏暗的光线下，敏锐地扫视着四周。

　　墙角堆叠的经卷看似杂乱，实则暗合八卦方位；案头铜香炉里燃着的香灰堆成莲台形状，尚未燃尽的香头明明灭灭。

　　向海明盘坐在蒲团上，抬手示意侍奉的小沙弥退下，袖中滑落一串乌木佛珠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戒备：“施主既知我佛子身份，深夜造访，有何来意？”

　　郭逸轻笑一声，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，缓缓铺展在斑驳的供桌上：“佛子必知，这天下即将大乱？隋朝气数已尽，各路豪杰皆欲逐鹿中原。”

　　他的指着地图上的大兴城，“而扶风，正处要害之地。”向海明双手合十，神态平静：“阿弥陀佛，贫僧只求普度众生，无意卷入世俗纷争。”

　　话虽如此，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地图上的战略要点。

　　“佛子心怀慈悲，自然是要救万民于水火。”郭逸压低声音，“可若无兵马钱粮，又谈何普度？白牧军愿助佛子一臂之力：战马，粮草，还有……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从怀中掏出一枚刻有奇异符文的令牌，“能让佛子的教义传遍天下的法子。”

　　向海明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，他盯着那枚令牌，若有所思：“施主为何相助于我？”

　　“因为佛子乃天命所归。”郭逸目光坚定，“且西北有王气，襄助弥勒佛子天下，此乃天机。”

　　他将龟甲轻轻放在供桌上，裂纹在烛光下仿佛预示着某种神秘的命运，“白牧军愿做佛子的护法，只盼佛子起事时，能吸引朝廷的目光，为西北百姓谋一条生路。”

　　庙外，夜风呼啸，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

　　向海明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：“既如此，贫僧便应下这份善缘。只是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，“白牧军亦需信守承诺。”

　　郭逸长舒一口气，露出满意的笑容：“佛子放心，白牧军言出必行。待时机成熟，自会有人送来物资与消息。”

　　他躬身行礼，转身离去，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
　　向海明望着供桌上的地图与令牌，低声念诵起佛偈。

　　烛火摇曳间，一场改变西北局势的密盟，就此达成。

　　自那夜密会之后，扶风郡的风里都飘着檀香的味道。

　　听古佛寺的晨钟暮鼓比往日更响三分，破晓时分，寺门前的石阶上已跪满了求见佛子的百姓。

　　向海明身披金丝袈裟立于大雄宝殿，手中净水钵轻轻摇晃，水珠洒在信众额头，竟被传成能祛百病的“甘露”。

　　寺中库房的木门昼夜不闭，新购置的粮车络绎不绝地驶入。

　　白牧军暗中资助的三百石粟米，混在向海明高价收购的粮车里，堆成小山。

　　每日正午，寺前广场架起十二口铸铁大锅，蒸腾的热气里，稀粥的香气勾得流民们从十里外赶来。

　　领粥的队伍蜿蜒如长龙，人们的祷告与僧人诵经声混作一团，场面十分宏大。

　　挂单的人塞满了寺中每一处角落，禅房、回廊、甚至堆柴草的偏殿，都铺着临时的草席。

　　他们白天跟着老僧人学念《金刚经》，夜里便在佛塔下演练阵型，月光照在他们紧握刀柄的手上，泛着冷硬的光。

　　随着信众激增，向海明开始广派弟子入村宣讲。

　　十几个年轻僧人组成一队，背着装满干粮的褡裢，手持刻着“弥勒降世”的木牌，踏着晨雾走向田野。

　　他们在村口老槐树下支起简易法坛，敲着木鱼，将晦涩的佛理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：“天无道民遭殃，弥勒现世降吉祥，分田分粮平赋税，百姓从此不饥荒。”

　　围观的村民起初只是好奇，听着听着，有人红了眼眶，有人握紧了拳头。

　　一个月后的月圆之夜，听古佛寺的钟声突然连响九下。

　　寺内广场上，上万信众手持火把，将夜空照得通红。

　　向海明站在临时搭建的三丈高台上，身后二十四盏琉璃灯同时点亮，映得他面容宛如金铸。

　　“贫僧见众生苦，故发大宏愿！”他的声音裹着扩音的铜管，响彻整个扶风城，“三日后，开仓放粮，凡我信众，皆可分得粟米十斤！”

　　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，火把摇晃，仿佛千万点星火要将黑夜点燃。

　　而在人群暗处，郭逸派来的探子仔细记录了这场精心策划的“法会”，把第一手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出。